深秋季节,田边的乌桕树,山脚的枫树,村旁的柿子树,一天比一天红。
经了霜的叶子是霜叶,也叫红叶,文人把它写进诗里。写秋景经典的诗句,当属晚唐杜牧的“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仲春花”。晚秋的枫林经了霜打,红得比春天的花还鲜艳。这句诗把写秋必悲的老路给改了,秋天不只有萧瑟,还有热烈点火的色彩。
枫树、柿树、乌桕、黄栌等树木,都是晚秋染红的?。山无红叶不知秋。山南坡的阳光足,红得早,红得透。山北坳的背着光,红得慢,黄里透着一点丹。红叶深浅各不一样,凑在一处,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秋。我们喜欢看红叶,喜欢看整片山,看它一层压着一层燃从前。
说到霜叶的红,绕不开唐代白居易那首《和杜录事题红叶》。农历十月的寒山,一夜霜降,满树叶子像是新染的。“似烧非因火,如花不待春”,明明红得像火烧,却不是火点的;艳得像花开,却不用比及春天。它的红,只靠秋霜。“连行排绛帐,乱落剪红巾”,接连成行的叶子排成一溜绛帐,风一吹乱纷纷落下来,又像剪碎的红巾。
唐代李中站在江村水路上,隔岸看人家,说“好是经霜叶,红于带露花”。挂着露水的花够水灵了,可还是比不上打霜的叶子。唐代温庭筠写一夜霜落,满林尽红,“一夜林霜叶尽红”,宛如把整片林子浸进了染缸。唐代刘禹锡被贬到朗州,可他偏不悲秋。“山明水净夜来霜,数树深红出浅黄”,天高地阔,霜过的树深红夹着浅黄。这是把霜叶当成了自己,越是打压,越要红给你看。
“乌桕生平老染工,错将铁皂作猩红。幼枫一夜偷天酒,却倩孤松掩醉容。”南宋杨万里把乌桕比作老染工,将叶子染得一团猩红,又把幼枫树比作偷喝了天宫美酒的醉汉,一夜红透了脸,还扯来旁边的孤松挡着,怕人看见自己的醉态。读到这里,谁都不由得会心一笑。
唐僖宗年间,一位宫女在深宫闲得发慌,见御孤凤漂着红叶,提笔在叶子上写了一首诗:“流水何太急,深宫尽日闲。周到谢红叶,好去到人间。”写罢把叶子放进水里,随波流出宫墙。书生于祐在沟边捡到,读罢怅然,也在叶上回了一句,又放回上游的流水里。谁也没想到,这一来一往,竟成就了一段姻缘。
南唐李煜把红叶比作相思。“一沉山,两沉山。山远天高烟水寒,相思枫叶丹,”满山红透的枫叶,正是他滚烫的苦衷。红叶的红,在这一刻成了他的相思。唐代许浑送别友人,唱而已劳歌,船解了缆绳,江上“红叶青山水激流”,满眼是红叶、青山、急水。那红叶不是装点,是离此外注脚。
清代严鹗把铺满霜叶的院子,写成了一处不用远寻的桃源。“霜叶红于仲春花,秋光留得满庭华。不须更觅桃源路,自有丹枫映落霞。”哪儿也不用去找,院子里这一片丹枫映着落霞,就是瑶池。
北京香山的红叶,从山下到山上,随着山势和光照,红得有深有浅,一步一景。明宣宗朱瞻基秋日游香山,写下“朔雁南飞秋满天,千林红叶色相鲜”。乾隆天子上了年纪还惦想着香山,看到漫山红叶,“翠柏丹枫争助景,紫萸黄菊弗孤香”,青的柏、红的枫、黄的菊,热热烈闹挤在一路。红叶进了帝王眼里,就成了江山派头。
出了中原,红叶又是另一副面庞。元代耶律楚材走大漠,过天山,“瀚海潮喷千浪白,天山风吼万林丹”,一望无际的林子,经秋风一催,整片整片地红,像点火一样。那是边塞的红,阔大,粗犷,带着沙砾的声音。元代叶颙写秋江独钓,“霜叶满江红不辨”,满江的红叶红得夺目,竟分不清哪是叶、哪是水了。
红叶年年践约而至,变的是参观红叶的人。有人读出热烈,有人读出相思,有人读出安逸,有人读出凄凉。霜叶是信笺,红过了,就把秋韵写完了。